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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慧惠
  • 来源: 互联网
  • 发表于2017-08-09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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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究竟要不要打掉腹中的孩子呢?6个月了,也是一条人命啊。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呢?这个沉重的石块压得香草喘不过气来。

      她再次捅了捅炉火,又扫了一遍已经很干净的水泥地,将一小撮垃圾揽在炉底的铁抽屉里,连同一小堆燃烬的炉渣倒入放在门背后的簸箕里,端起簸箕向后院的垃圾堆走去。

      当她倒完垃圾站直身子,猛回头发现对面祁连山黑魆魆的,仿佛张着獠牙巨口的怪兽向她扑来,“噼噼啪啪”的山风敲打着光秃秃的杨树,树梢发出凄厉的怪叫声。香草本想出来透透气,却被迎面扑来的冷风狠狠扫了一腿。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得不缩紧身子拖着铅一般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香草掀开厚厚的棉布帘子,推开木头双扇门,屋顶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散射的昏黄光晕紧裹在身上,才给了她一点点光明和温暖,心依然丢在门外那黑洞洞的夜里,怎么也亮不起来。香草再次打开立在墙角的桔色大衣柜,把小草的换洗棉衣找出来平铺在炕头,轻轻地捋了再捋,确信柔软平整且没有落下残针或少缝了半颗纽扣,又重新叠了一遍,捋了一遍,轻轻撂在衣柜的夹层里,再次捋平放正。她的视线落在一条蓝底碎花布缝制的小方被上,她将那套半旧的婴儿小棉衣叠放在小被里,小心翼翼地折起一角,再折起对角,又折起脚部的一角,像包裹婴儿那样包好,抱起来轻轻拍打着,拍打着,脸上露出了幸福满足的笑容。

      突然,她意识到自己的肚子被人踹了一脚,她慌忙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了一阵子,没错,又踢了一脚,是儿子?是他在自己的子宫里耍拳脚哩!她惊喜交集地认定了这不同寻常的一脚!这些日子,她一直被这样的感觉困绕着,惊喜着,惶惑着,不敢完全断定!这件事对她来说真是太大了。就是这一脚,让香草坚信怀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确实不同寻常,这感觉和怀小草的感觉不同,和打掉的那胎、送人的那个女娃儿都不同。这个孩子格外调皮格外好动,种种迹象表明了他的性别,应该是个男娃儿。尤其这个多,他在自己的子宫里每天都要耍拳踢腿,那频率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剧烈。莫不是他也担心自己多舛的命运?急死忙慌地要提前爬出娘胎证明自己不同三个姐姐的性别吗?臭小子,如果你真是个臭小子该多好啊!你就是娘的救星、娘的功臣、娘的后半辈子!香草轻轻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一个人出神发呆,好久,好久......

      二、

      半夜三更,鬼捣浆似的,瞎折腾啥呢?”男人翻了个身咕咕哝哝地埋怨了一句,复又闭上眼睡去。香草挪过笨重的身子靠坐在炕沿上,慈爱地凝视着小草娇弱粉嫩的脸儿,怜惜地轻轻亲了亲,又拿出一团红色毛线和一件即将完工的毛衣,“搰触搰触”织起来。昏暗的灯光倾泄在她身上,身后的碗柜上、墙壁上爬满了她企鹅般笨拙滑稽的影子。“睡吧,明天还要去做手术呢,啊?”丈夫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明天,明天能不能不去啊?”香草还是不甘心,又一次试探似地旧话重提。“那怎么能行?不做,你想让人家骂我是绝后的?”丈夫提高了嗓门。“我,我就想再等等,再查查。我总觉得这一胎是个娃子,你看,他又动了,又在踢我了。哎哟,这调皮鬼。”香草停下手中的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别再自欺欺人了,上次你就这么说,结果咋样?还不是白搭嘛!”男人翻着白眼瞪着香草。

      香草的心里升起一潭水,水汪汪的眼里是去年中秋生下的那个女娃儿,娇娇弱弱的一个女婴儿,小得甚至还不及家里那只大黑猫。可惜,自己只喂了她半个月奶,就被硬邦邦的心肠无情抱走了,如同抱走一团旧棉絮。听说被丢在县城外的东岳庙门前了,像一只野猫似的被丢弃了。

      那一夜,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被“嘶啦嘶啦”撕碎的声音,碎成无数滴血的花瓣,在黑夜里一点点坠落、枯萎、消失;她仿佛听到院里那条小花狗呜呜咽咽的哭声;仿佛听到了那个草一样落地又消失的女娃儿饥饿的哭声。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娃儿眨着黑葡萄似的一双大眼睛,乖巧地抿着粉嘟嘟的小嘴,仿佛在说:妈妈,我饿,我想吃奶。为什么不要我?她想痛痛快快地哭个够又怕被邻居听见。奶水胀得乳房像两个饱满透明一触即爆的大汽球,乳白的奶水散发着奶香“汩汩”地溢流出来与泪水湿透了衣襟。“这次真的不一样,他的动劲大着呢!”“别逗了,B超上清清楚楚的,我亲眼看见过。”“那能看见个啥?要不,明天到城里大医院再超一次吧?我总觉得那私人小诊所靠不住!”“你以为我不想进城里的大医院啊?可是,公家的大医院谁会给你打包票说实话?这是违法的,你懂不懂?”“……”

      香草内心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服气,可她又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说服男人。只好把织了一半的线团和竹签塞入那个黑塑料袋里,“呲溜”蹬掉脚上的棉鞋爬上炕来,伸手拉灭了炕沿边破旧的灯绳躺下。屋子里顿时陷入绝望的黑暗中。闭了眼,门外那怪异的山峰张着獠牙巨口压过来,压得香草胸口憋闷喘不上气;睁开眼,无边的黑暗和寒冷魔鬼般紧紧攫住了她的心。唉,她翻了个身,黑魆魆的山峰亦翻过来压在心上。“唉……”香草长叹一声!窗外,凄厉的山风里偶尔夹杂着几声稀落、飘缈的狗吠声。突然,香草被一条凶恶的黑狗死死咬住了喉咙。她想逃却挪不动脚步,身子僵硬脚步沉重得动不了;她想高声呼救,嗓子干涩凝滞得发不出一丝儿声。她急得捶胸顿足放声大哭,无数围观者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她大笑,像看怪物一样,仿佛她根本不是围观者的同类。香草使出吃奶的力气挣啊挣,终于挣醒了,发现自己浑身冰凉,一层薄膜似的冷汗紧紧包裹在这场恶梦里。香草伸手拽过被角胡乱擦拭掉眼角滚出的两行酸水。“咕咕咕”,耳畔传来公鸡的打鸣声。天,亮了。不同寻常的一天挑衅似的向她扑来。

      三、

      迎着清晨稀薄的太阳,香草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红肿的眼,腆着笨拙的肚子拐向旮旯厨房。香草从门背后的水缸里舀了瓢清水倒入红塑料脸盆,洗了手,拧开灶台上的电磁炉,用平底锅添了半锅水,淘洗好小半碗黄米下入锅中,捋起衣袖和了一大团白面。十分钟后擀出锅盖大薄膜似的一张面皮,抄起切面刀横划一刀,竖划一刀,切成四个扇形,叠加在一起旋转着切成两头尖、中间宽、三四寸长的“转百刀”细面条。待下入锅中的黄米煮烂后,香草把面条下入锅中,呛了小半勺秋天采摘晒干存放的“杨胡花”。刹那间,一股诱人的香味迅速弥漫在厨房里,一缕缕香味勾起了香草弱弱的食欲。

      她先舀了一大碗端给坐在沙发上的婆婆,小心地望着婆婆的脸色,轻声试探着:“妈,我总觉得这个娃儿不能就这么打掉?”“你啥意思?”婆婆搛了一筷子面条刚塞进嘴里,吃惊地瞪着香草。“他老早就开始动了,这几天动得越来越厉害,特别像个娃子。”“不可能!我请吴神仙算了又算,是丫头。她说下一胎保准是个娃子。”“吴神仙也不一定就那么准,她凭啥能断定呀?”香草噘着嘴争道。“嘘,你胡说啥呢?吴神仙说这个丫头坚决不能养,克父母!吴神仙在这一带的名气大着呢,你瞧见没,每天有那么多当官的、有钱人开着小汽车大老远跑来找她算卦问卜。”婆婆压低嗓音惊恐地怒斥道。

      “咚”,男人扔下吃了半拉的饭碗,板个冷脸气呼呼地出去了。小草惊恐又疑惑地瞪着爹的背影,愣不防,那个小饭碗已掉在地下打碎了,白花花的面条撒了一地。男人从上屋的车库里推出摩托车,香草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极不情愿地跨上后座。男人发动引擎,摩托车吐着青烟风一般驶出村子,在稀薄的冬日里扬起一圈圈灰白的尘埃和烟雾。很快,把杨树掩映的土平房旧村庄抛在远方。跨过横架在那条人工修砌的小河,穿梭在乡间的碎石子小路上,簸簸簸簸地驶向镇子附近为香草做了B超的那家私人诊所。

      香草的心也在簸簸中上下哆嗦着,如十五个吊桶被抛入小河里打水,七上八下地捞不上岸。这是一家用红砖修砌了门楼的四合院,透过双扇铁庄门可以清楚地看到院里的土平房与不远处镇子里高高矮矮、错落有致的高楼形成的鲜明对比。院子里静如一潭死水,偶尔闪过一两个包头巾腆肚子的女人沉重地走进,脸上写满了肃穆、庄严、神秘和无奈。

      木桩似的香草僵立在铁门外的阳光下死活不肯进去。男人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不动弹;又拽了拽,还是没反应。男人有些气恼,重重地在她肩上拍了一巴掌,她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浑身一颤一颤的,随即又像断了的弹簧,蔫了。“走啦!”男人攥紧了香草的手,硬把她拽进小院。香草的脸上写满恐惧,仿佛要上刑场似的。“小草他爹,你听,他又踹我了,更猛了!真的,这次的感觉真不一样,我寻思着他真是个娃子哩!”随着胎儿不安分的踢腾,香草内心升腾起无比的激动和喜悦。她拼命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受,有些语无伦次。“都啥时候了?还发神经呢!”男人斩钉截铁地说,很严厉的样子。“大不了,咱再赌一把!”香草满脸狐疑地望着男人那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很不甘心地抛出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别痴心妄想了!我可不想被一个丫头给克死。”“她也是一条人命啊。”香草急得要哭了。“什么命啊,人说家没出锅门充其量不过是一疙瘩肉!”

      四、

      一位圆脸盘、矮身材、烫着鸡窝短发、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的中年胖女人笑容可掬地迎上来。胖女人尽量亲切友好地转动着她那柳叶眼睃了睃香草的肚子,又转向男人轻声问:“定了?”“定了!”男人语气坚定,干脆利落地回答,香草感到这是给自己最后的判决书。她虚弱地躲藏在男人身后,眼里汪着委屈和恐惧的泪水,泪水洒落在湖蓝色的围巾上打湿了深色防寒服的前襟,瞬间凝结成一层薄霜。“周大夫,要不,麻烦您再给超一下,好不?”男人赔着笑脸小心地问。“怎么?你不相信我?那你还跑来干啥?”胖女人刹时冷了脸。“也不是,就是……”男人嗫嚅着,脸上讪讪的。“我做这一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从没失过手哩。”“可是……”“要不,豁出来养去吧?我可没工夫和你闲磨牙。”胖女人欲转身走。“多了也养不起;没个儿子也不得成!”男人搓搓手,依然赔着小心。“那,就利索办手续!”胖女人走进一间阴暗的屋子,从那个锈迹斑驳的三屉桌里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纸片,香草看到纸片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蚂蚁。男人略微扫了一眼,便匆匆签上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胖女人同情似地再次瞥了眼香草,仿佛是自言自语:“唉,你这命哪,怎么就……”突然,又兀自噤了声,偷眼瞟着香草,扭动肥硕扁平的大屁股,领香草拐进另一间昏暗的小屋,示意香草褪下裤子、解开上衣,露出又白又圆的大肚皮。胖女人从一些瓶瓶罐罐里抽出一支针管,“吸溜溜”吸了一瓶无色药水和一瓶白色药粉,转身,毫不犹豫地扎向香草高高隆起的肚子,又准又稳又狠。就在胖女人手中的针头扎下的瞬间,香草的肚子被胎儿狠狠踹了一脚,她趁势滚到床下,眼里汪着盈盈的泪水,哀求道:“周大夫,求求您再给我查一次吧,我总觉得不对头。”“你既然不相信我,还废啥话?有本事到大医院查去。”胖女人的手扎空了,针尖儿扎在了黑色冰凉的产床上,很气恼的撇了撇嘴,瞪眼怒嗔。“查就查,大不了豁上这条命。”香草亦来了气,固执地站起来,勇敢地对视着,竟忘了提上裤子掩好衣襟。说是迟,那时快,胖女人手中的针已扎在香草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一股乳白色的液体被一点点推入体内。

      五、

      寒冬黑夜格外漫长,香草绝望的“嚎叫”声在惨烈的寒夜里漫延开来,漫延了三天三夜,直到嗓子哑了,力气消耗光了,像手机里的最后一小格电池。婆婆来了,提着半斤红糖、一斤鸡蛋。婆婆的眼角还残留着一粒眼屎,显示着她内心的煎熬。她凝视着躺在冰凉潮湿咯吱作响的破铁床上翻滚的的香草,凝视着发出痛苦呻吟声的香草,凝视着脸色惨白得瘆人胆寒的香草,黄豆大的汗珠子雨点似地从她皱巴巴的脸上渗下来。

      “出来了,出来了!”胖女人兴奋地惊叫着,双手捏着一个血肉模糊浑身乌青的死孩子。突然,胖女人像被什么外物“咔嚓”一下切断了喉咙,哑然噤声了。她那肥胖的身子像一截僵尸栽种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脸色煞白如纸灰,屋子里静得没有了生命的气息,哪怕掉一根绣花针也能砸出个天大的窟窿。时间在无声的河水中绝情地奔跑着。“咋会这样?你不是跟我打包票说百分之百是女娃吗?咋会这样呢?啊?”醒过神来的男人瞪大了血红的牛眼,歇斯底里的厉声质问;婆婆筛糠似地抖动着身子像一只鬃毛倒竖饿疯的母狮子扑过去,嘴里发出怪异的吼叫声扑向那冰冷青紫的胎儿,胎儿似一团冰冻的僵肉疙瘩,再也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虚弱的香草在昏昏沉沉中被突然爆发的哭叫声惊醒了。她挣扎着睁开早已哭成紫葡萄似的大眼睛,拼着吃奶的力气硬是撑着一点点爬起来,终身难忘的万分可怕的景象赫然呈现在眼前:孩子如一只褪去毛的乌鸡,浑身青紫,仿佛秋后霜打的茄子蔫蔫的仰面躺在婆婆粗糙瘦弱的手掌里,娇弱得五官依然清秀而清晰,毛茸茸的头发儿均匀的覆盖在闭着眼的小脑袋上,树叶儿似的嫩手儿紧攥着,肉嘟嘟的双腿中间夹着男子汉的标志器官,赫然无遗地裸露在眼前,那“小东西”示威似的高高翘立着,赤裸裸地昭示着他的性别特征,香草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他嘴角漾起的一丝嘲笑。香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以为自己想儿子想疯了,产生了幻觉,她怕自己产后虚弱眼睛花了看错真相。她再次挣扎着使出浑身力气坐直身子,勾下腰低了头,努力睁大红肿的双眼,仔仔细细地瞅了又瞅,望了再望,用五个指头狠狠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又掐了一次,再掐一下,尽管自己手上根本没力气,但还是有隐隐的疼痛感袭遍全身,她又看了一眼,才准确断定眼前的一幕是真的,她最担心的悲剧真的发生了。男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放声恸哭,婆婆抱着死孩子哭得气息奄奄的,胖女人拽着脏兮兮的白大褂无措地僵在原地。“哇,哇,哇……”香草发出了地动山摇般的恸哭声,压抑得太久了,她的情绪如暴风骤雨冲毁了大堤,一泻千里的山洪彻彻底底暴发了。“妈呀,爹呀,呜,呜,呜……”哭声绕过房梁回旋缭绕着撞碎了生活的脊梁骨。突然,香草的恸哭声骤然熄灭,如熊熊燃烧的大火被谁扯过来一根粗壮的水龙头,瞬间浇灭了烈焰,只留下一堆残渣余灰。

      “了不得了……”手足无措的胖女人惊呼一声,急速地摸了摸香草的下身,“快,止血……”哀哀痛哭的婆婆睁开红肿的泪眼,顺着惨淡的灯光,她的眼里溢满香草身下那一大滩殷红腥热的血,海一般遮天盖地铺过来,压在胸口。她炸雷似地惊呼一声:“老天爷哪……”声音凄惨、苍凉、沙哑,随即,像半截杨树颓然倒在了地上。

      本文标题: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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